寒星孤山影，晚风乱掀衣。

进来时不觉得，离开坟墓往外走，明义才觉得后背阴森森地直发凉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跟着，随时会猛扑上来，掐住人的喉咙，拖住人的脚跟。小时候，大人们总拿鬼来吓唬孩子。一时间，那些鬼故事突然从记忆中活了过来，令人恐怖。不过马上，他又为自己的心动感到羞愧，他半带自嘲半带玩笑地叫了声：“有鬼，快走。”

来到看守人的草棚，明义跨上自行车，狠蹬几脚，率先离开那里，在半里地之外的三岔口等车健。车健骑的是辆旧车，除了铃声不响哪儿都响。等了会儿，车健不紧不慢跟了上来，两人并肩推着车走。

车健说：“难为你，肯跟我过来。”

明义说：“不管怎样，他毕竟救过老师。

车健说：“我知你心中想着你表妹。事已至此，我这个当老师的，真不知说什么好了。”

明义说：“还算他最后良心发现。”

车健说：“我们队伍中，总有那些动机不纯者，意志薄弱者，贪财好利者，沉溺酒色者，最终都不免沦为变节者。这样的教训真是太多了。还好，他没发展到这一步。”

明义说：“他出现得太突然，不能不让人疑心。这两年间，他到底去了哪里，做了些什么，我们都不得而知。至于他说给舒兰姐的那些，其中有几分是真，有几分是假，恐怕永远也说不清了。”

车健停了停，说：“我知道你怀疑他。换作我，我也一定不相信他。不过，真正的叛徒已经锁定了，不管他出现是刻意还是偶然，行动失败跟他都没关系。”

明义问：“叛徒是谁？”

车健说：“是区委的一名交通员。”

车健向明义通报了叛徒的情况。明义头一次听说叛徒的名字，之前更未接触过。他问车健是否认得此人，车健说开会时曾经见过。明义担心地说，那岂不危险！车健笑道，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危险之中，怕的是两眼一抹黑，现既已知谁是叛徒，就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
说着，车健飞身上车。不料刚骑出不远，脚下猛地闪个空，链条却掉了。好在刹车还顶用。车健停下车，脚一踢支起车架，蹲下摸索着要将链条重新搭上时，才发现已是断了。明义让车健骑自己的车子先回，车健不肯。他们只好继续推着往前走。

明义问：“锄奸队开始行动了吗？”

车健说：“叛徒一经确认，行动就开始了。只是那家伙行踪诡秘，又有敌人严密保护，一时找不到机会下手。”

明义问：“那么药品的事……”

车健停下来，看着明义。

车健说：“东北那边的联络员已到了。只是他还不知这里发生的情况。事态紧急，我们必须抢在叛徒之前，与联络员取得联系，及早把药品送出去。”

明义说：“车老师，让我去吧。”

“你？”车健正为接头人选纠结。他也想过派明义去，可毕竟，这年轻人从没独立完成过如此艰巨的任务，有些不放心，也更担心他的安全。

“明义，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
即使黑暗中，明义也能感受到车健期待的目光。想了想，他说：“特务和我没见过面，行动起来方便一些。而且，我会化装，不会暴露真实身份。同时……”

车健说：“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
明义说：“我明白。完成任务需要机智沉着、随机应变，要能正确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。”

车健说：“不。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
明义脱口而出：“忠诚。”

车健想了想，说：“是的。我毫不怀疑你对组织的忠诚，也欣赏你的机敏和勇气。记得来天津之前，我曾问过你一句话，现在，同样的话，我再问一次：明义，你准备好接受这样的考验了吗？”

在明义站立的路对面，是一棵高大的桑树。桑树旁边，又有一棵梓树。而更远的地方，则是郁郁葱葱的青松翠柏。月光之下，明义看着车健，心情激动而坚定地说：

“是的。我准备好了。”

回到驻地，车健又成了舒兰姐口中那位“好为人师”的先生。他不厌其烦地列举自己以往执行住务时经历的种种，还和明义头脑风暴了无数可能遇到的场景，讨论最恰当的应付办法，甚至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，都讨论到。直到这样婆婆妈妈的啰嗦，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多余甚至好笑了，这才放明义去睡。可是，这时的明义，怎还能睡得着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