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典,英国大使馆。
最终,他没能控制住。
茶杯从他发白的手指间滑落,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碎裂开来。
温热的红茶,在地毯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污渍。
他被那个年轻的希腊王储,那个他一直以来都视作冲动棋子的年轻人,象个傻瓜一样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,一名武官快步走入,递上一封文档袋。
“爵士,来自伦敦外交部的紧急密码电报。”
哈丁撕开封口,抽出电报纸。
上面的措辞,严厉得近乎侮辱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,制止希腊。联合所有力量。不得再有任何误判。”
最后一句,字字诛心。
哈丁爵士的脸颊肌肉无法控制地抽动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电报丢进壁炉,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备车。”他对着门外的侍从官命令道。
“另外,以我的名义,紧急约见德国大使冯·施耐德男爵,和俄国公使馆的奥尔洛夫上尉。”
“就说,为了地中海的和平,我们必须谈谈。”
德国大使馆内。
德皇的密令,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压力。
既要他联合英俄,压制希腊的“过分”扩张,保住奥斯曼不至于立刻崩溃。
又要他维护与希腊王室的“亲戚关系”,确保德国的军火订单和未来的经济利益。
这是一个在刀锋上跳舞的任务。
他权衡再三,决定先参与英国人发起的联合行动。
毕竟,维持奥斯曼的存在,符合欧洲所有大国的利益。
但在具体的条款上,他必须为希腊,也为德国自己,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。
他要让英国人冲在最前面,德国则在后面,相机而动。
俄国公使馆。
圣彼得堡的斥责电报,让他颜面尽失,几乎断送了他的外交生涯。
现在,他的目标只有一个。
挽回这一切。
绝不能让希腊完全控制爱琴海,更不能让他们对海峡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海峡,只能是俄罗斯的。
对于哈丁爵士的联合提议,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积极。
三只各怀鬼胎的秃鹫,为了同一个目标——摁住那头刚刚崭露头角的希腊雄狮,暂时盘旋在了同一片天空下。
君士坦丁堡,一间位于香料市场后街的阴暗咖啡馆内。
水烟的烟雾缭绕,空气中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汗水的酸味。
一位面容英俊、眼神锐利的年轻军官,正对着几名同伴,压低声音,慷慨陈词。
他就是恩维尔首领,“青年土耳其党”的内核人物之一。
“帝国的耻辱,不是败给了小小的希腊!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狂热的煽动性,“而是败给了我们自己的腐朽!素檀的宫廷,帕夏的无能,那群脑满肠肥的旧贵族,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!”
战败的消息,在他看来,不是灾难,而是机会。
是一个唤醒沉睡的土耳其民族,创建一个崭新强国的机会。
他的话,在这些同样对帝国现状不满的年轻军官中,激起了强烈的共鸣。
会议结束后,恩维尔老爷叫来一名心腹。
“把这封信,想办法,亲手交到德国大使馆武官的手里。”
信中,他用最谦卑的词句,表达了对德意志强权的无限崇拜,以及希望在德国的帮助下,进行军事改革,创建一个“新土耳其”的愿望。
一颗危险的种子,在帝国的废墟中,悄然发芽,并主动向着柏林的方向,伸出了藤蔓。
雅典,英国大使馆的书房。
这一次,哈丁爵士不再有任何外交辞令,他开门见山,抛出了一个强硬无比的方案。
“第一,我们三国的海军,立刻组成一支联合舰队,由英国指挥,封锁比雷埃夫斯港。”
“第二,我们三国的银行,将联合对希腊王国实施全面的经济制裁,冻结其所有海外资产。”
“第三,我们三国大使,将共同向希腊王室发出最后通谍,要求他们立刻停火,并在伦敦召开和平会议。至于会议的条款,将由我们‘协商’决定。”
这个方案,几乎等于将希腊重新打回半殖民地的状态。
施耐德男爵和奥尔洛夫对视一眼,都没有立刻表态,但也没有反对。
哈丁爵士知道,他们默许了。
“爵士,我们的‘朋友’传来消息,国王乔治一世,对列强可能采取的联合行动,感到极度的恐慌。他与王储康斯坦丁,在是否要强硬回应的问题上,发生了激烈的争执。”
哈丁爵士终于露出一丝冷笑。
他找到了那个看似坚固的堡垒上,最脆弱的一环。
国王。
“很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卫城的轮廓。
“绕过那个傲慢无礼的小子,直接去见国王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哈里森少校下令。
“我要让他回忆起,被大英帝国支配的恐惧。”